晚潮| 山高人为峰

潮新闻客户端徐荣木

清明前夕，乍暖还寒，北京战友老余传来噩耗：郭锡纯将军走了，享年83岁。我心头猛地一沉，热泪几欲夺眶而出。虽早知首长年事已高，但噩耗传来，仍觉猝不及防，久久难以释怀。

4月7日上午9点，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内，哀乐低回，海军后勤部领导、机关干部，以及郭政委生前亲友，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，举行郭锡纯将军遗体告别仪式。作为他曾经的老部下，我无法进京送他最后一程。三十余载往事，瞬间奔涌而来……

初识郭政委是1992年1月。彼时，我在海军舟山基地政治部秘书处任职。他从海军广州舰艇学院调任舟山基地政治部主任。他大高个，身姿挺拔，讲话中气十足；他平易近人，不摆架子，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，这份气质，久经磨砺，绝非刻意为之。

虽然我在郭政委手下工作只三年，但在我接触过的众多首长中，他是最让我敬仰的领导之一，这份敬重与感念，我铭记一生。

首长1942年7月生于河北昌黎，1960年8月入伍，由士兵逐级成长，40岁即担任团政委。他一身正气、干净干事，善良、睿智，讲原则、敢担当，熟悉基层与机关业务，工作兢兢业业、不务虚浮，在大是大非面前头脑清醒，在官兵中享有很高威望。后因工作能力出色，调入北京海军直属政治机关任副主任、主任。

郭政委作报告从不照本宣科，深入浅出又风趣生动，句句发自肺腑，官兵无不凝神静听。近三年间，除重大报告外，我们几乎不用为他准备讲话稿。仅有一次，他临时受命参加重要庆典需发言，我连夜草拟呈上，他看后笑道：“好，有两把刷子！”

郭政委讲话、处事，都充满激情，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率真，为军队建设呕心沥血，其人格魅力和口碑之佳，上下皆敬。

首长关心部队、关心部属。基地部队点多、线长、面广，高度分散，下基层多需乘舟越海。他一有空，就往基层蹲点，深入调研，解剖麻雀。妻子王翠华当时留在北京，未随军。他一人住在基地，晚上常加班，一旦有急难险重任务，都亲临一线坐总指挥，如高山巍然，屹立风浪之前。

首长爱兵知兵，爱才惜才，他对人的关心，犹如长兄一般，让人温暖。一次，有位技术军官反映，他妻子长期找不到工作，很沮丧。有人提议，这事交给有关部门去协调处理就好。郭政委却说，这是个人才，我们得特别爱护。他亲自联系驻地领导，给这位军嫂妥善安排了工作，让干部解了后顾之忧。

记得有一年冬天，机关勤务人员刘金利去郭政委办公室送报纸。他见小刘双手冻得又红又肿，连忙关切地问：“手怎么了？”小刘如实回答，因每天洗衣、烧水、搞卫生，冷水冻的。

郭政委说：“用手洗太遭罪，给你买台洗衣机吧。”

小刘想，首长工作繁忙，也就随口一说吧。没想到当天下午，一台洗衣机就送到了小刘面前。

见小刘冻疮好转，郭政委又鼓励他报考军校。后来，小刘不但考入军校，还成长为一名团级军官。

对一个普通士兵尚能如此，对战友、对部属更是如此。

有一次强台风，舟山沈家门海水倒灌，听说家住沈家门的保卫处处长金云平家也被淹。他二话不说，带上司机，亲自前去探望，现场商议处置办法。这样的事，在他身上数不清。

记得是1994年末，海军一纸命令，他调去海军南京指挥学院任政委。上级要求他尽快报到，由于走得仓促，未能广而告之。不承想，离开舟山的那天中午，他宿舍楼下黑压压地聚拢一群人，有首长、机关干部、基层官兵，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，自发前来送行，自觉排成两列长队。他与大家一一握手道别，不少官兵眼眶都湿润了。若干年后，他又擢升为海军后勤部政委，职至正军级，少将。但仍记得我这个老部下，他来电告知自己的调动，还邀请我及家人有机会去北京玩。

北京与浙江，虽然相隔遥远，但情义像一条无形的线，始终系着我们彼此的心，牵着一份情。

后来，我离开了部队。有一年，我去北京出差，打了个电话给他。他问了我的抵达日期和航班号。出机场时，我万万没想到，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出口处，是郭政委！

我连忙上前：“老首长事务繁忙，怎好劳您亲自前来？”

“我刚退下来，待在家也没事。你这个老部下，在我心里，一直是有分量的。”一路畅谈，世事变迁、军旅旧事、故人近况、家长里短，话题绵绵不尽。他重情念旧，却又胸襟开阔，从不故步自封。

那次，郭政委设家宴款待我们，王阿姨烧了满满的一桌菜招待，还谦虚地说，北方人做菜，不比你们南方人讲究精细，问我是否习惯。待人以诚的大家风范，令我至今感念于心。

此后逢年过节，我们会通个电话聊上一阵子，虽非热线，却始终未断。我多次邀请他来舟山走走，却未能成行。后来，他耳有些背，原手机停用。彼此音讯渐稀。

人生倏忽，世事无常。那次北京相聚，竟成永诀。郭政委这样一位好领导、好兄长，终究还是抛下了他眷恋的亲友，撒手人寰，怎不令人扼腕痛惜、哀思绵绵！

回溯往事，历历在目。这个春天，因您的离去，多了几分寒凉。可您德高望重的长者之风、如山一般的品格，永远温暖心间。

山高人为峰。

郭政委，就是我们心中那座永远的高峰。

谨以此文，寄我哀思。

愿老首长一路走好，千古安息。